
一
结婚前,我和老伴是亲戚。我姐姐是她嫂子,她哥哥是我姐夫。因为这层关系,我们很早就认识了。记得17岁那年,我当兵临走前到姐姐家时,她才5岁,扎着两条小辫子,一蹦一蹦的,很惹人喜爱。再次见到她,已经过了10年。
那是我探亲回家。她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姑娘,长相不错。她是家里的老小,父母很惯。别人家的女孩都在家种田或是帮着做家务,而她还在念书。那时,她快初中毕业了,话不多,但很有主见。
回到部队,老想起她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很想写信给她,但又担心吓到她。那个年代很少有青年男女私下通信的。
还是忍不住写了。
怕被她回绝,又怕给她造成心理负担,第一次写信,只是简单地问她学习情况和家庭琐事。说实话,当时不曾想到她能回信。即便如此,还是天天盼着。我们连有专人负责收发信件。自从信寄出后,我几乎每天都和战友一起去拿信。
她不给我回信,我可以再写信给她。我准备写第二封信的时候,她回信了。那是我的信寄出去的第八天,其实,当时我已经觉得没得指望了。
信拿在手里,我的心扑通扑通直跳,又怕战友笑话,装作只是一封普通的信件,趁着大家忙着拿自己的信,悄悄躲到没有人的地方看信。
回信很简短,只是客气地回应了我。我看了一遍又一遍,心里很快活。
当天我写好了第二封信。寄出之前,特意折了一支桂花枝放在信封里。后来,我听她说,她们学校的门卫一个劲地问她信里究竟放了什么那么香,非要当着面打开。
连续的书信往来,我知道了原来她也喜欢我。
为了能跟她在一起,我写信给她父母,说了我们俩的事。还好,她父母对我印象不错,没有反对。那个年代很少有自由恋爱,尤其像我们年龄相差12岁的就更少了。为了不让别人说闲话,他父母还让我找个介绍人,举行了一个简单的订婚仪式。
二
1961年,我被调到南京某炮兵团做排长。她刚好高中毕业,跟着一位老中医学中医。我们一直保持通信。
当年年底,我们正忙着办手续准备领结婚证时,首长突然找到我,要把他在军队医院做护士的小姨子介绍给我。我谢绝了首长的好意。首长嘴上没说什么,但看得出来,他心里不高兴。
第二年,二弟带着她到部队跟我举行了结婚仪式。她在营队过了两三个月后回了老家。
知道我结婚,首长很生气,再次找我,让我离婚娶他的小姨子。我不同意,和首长吵了起来。想不到他竟让我离开部队,回农村老家。“回家就回家,但要写个条子给我。”就这样,一气之下,我揣着那位首长写的“回农村种田……”的条子回到了老家。
晓得我被迫回家的真相后,她很生气,说我不应该赌气放弃前途。她要跟我离婚,让我回部队去。不论我怎么劝、哄,她就是不听。没办法,我只得请岳父母出面。在岳父母开导下,她终于想通了。
父母除了分给我们两间茅草屋,什么都没有。她学过中医,农闲时就看看病,做些家务;农忙时,跟我一起下地锄草、割稻、栽秧……田里的农活她样样拿手,不仅做得快而且做得好,村里没有几个妇女能做得过她。大家都夸我有福气。
日子虽然苦些,但两个人在一起,勤勤恳恳干活,日子过得还算可以。
1969年,老大出生。之前,我们曾有过一男一女,都夭折了。所以这个孩子生下后,我们倍加疼爱,生怕有个闪失。三年后,她又给我生了一个男孩。
三
老二出生后不久,乡里号召计划生育。我是村里的大队干部,要带头,就跟她商量,我打算去结扎。她不让,说我是家里的顶梁柱,要结扎,也是她去。
第二年春天,老二才半岁,她就结扎了。当时结扎的条件很简陋,根本不讲究,连医院都不用去,几个医生背着医药箱,来到各家家里,拉上窗帘,就做了。
根据政策,结扎的人可以在家休息20天,照算工分。她这个人闲不住,才好些就做家务了。农历4月,开始农忙了。这时,离她结扎也就两个多月。我让她在家休息,她不听。
那天,我在家里挑粪,她去田里栽秧。放工了,我在家里一边烧晚饭一边等她。别人都回家了,左等右等等不到人,我准备出门找她,门外有人喊起来:“谢善百,你老婆站在田里不能动,你快去看看。”我随即扔了手里的锅盖,跑到田里。
她一只脚在田里,一只脚在田埂上,站在那儿一动不动,表情非常痛苦。
我背起她就往卫生院跑,医生看不出病因,叫我送她到大医院。我连夜把她送到姜堰市人民医院。医生说她腿上的“筋”出了问题,需要割开大腿“拨筋”。“拨筋”还是没有用,我又带她到扬州、上海……哪儿说看得好就往哪里去。前前后后花了三年时间,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光了,还是没能看得好。
最后,上海医院的一个老专家说,她这病是结扎引起的神经麻痹瘫痪,目前还没有办法可以治好,只能回家吃药养着。
四
她的胳膊、腿伸直了就疼,只能一直蜷着。我给她准备了一张藤椅,垫上东西,她既可以把两条腿蜷在上面,还可以躺着。她的腿每天不停地抖,不多久,腿就从椅子上滑下来,砸下来很疼。我想了一个办法———用东西做成挡板,把藤椅的四周围起来,她的腿就滑不下来了。36年来,她睡坏了6张这样的藤椅。
不能做事,还整天要人服侍,两个孩子又小,她很着急。我劝她,安慰她,家里有我呢。我在一天,就不会扔下她不管,我会照顾她一辈子。
她瘫痪的前几年,我确实很苦,很累。每天,既当爹来又当妈,还要到外面做工分。每天起床后,我做的第一件事,是先把她安顿好了,然后后面背一个,前面抱一个去上工。中途,还要跑回家几趟,看看她是不是要上厕所什么的。这么多年,她很少因为我回家不及时而尿裤子。
前段时间,她大姐的重孙子满月。客人多,吃饭时间耽搁了,我回家晚了一些,她实在憋不住尿了裤子。我回到家后,赶紧给她换洗。她觉得有些过意不去。其实,过意不去的是我,如果我再早点回家,她也就不会受罪了。
除了上工,挣工分,到了吃饭的时候,我还要回家做饭,先把两个小的喂好了,再来喂她。有什么好吃的,我也是让给她和孩子吃。而她见我不吃,也不肯吃,看到我吃了,她才吃。
一年里,最苦的是夏天,忙完一天的活计,回家还要给她和两个孩子洗澡。怕她的膀子、腿因为缺少运动而萎缩,每天还要给她按摩,很晚才能 睡觉。
偶尔,我也有心情不好的时候,冲她发脾气。但发脾气归发脾气,我从来都不曾有过放弃她的念头。我总觉得是我上辈子欠了她的债。
村里人看我过得这么辛苦,经常背后议论,认为我这样过下去不是个办法,趁早离了,重找一个。但大家又知道我和她感情好,我这个人脾气又倔、容易发火,所以都不敢当着我的面说。
别人说别人的,我过我的日子。在我的心里,只要她活着,我每天能看着她,即使我再辛苦也觉得心里踏实。
为了不让她胡思乱想,我鼓励她继续帮村民看病,她开药方,我去拿药。这样,她既可以打发时间,还找到了精神寄托。
当时是集体所有制,一起上工一起放工,按工分得粮食。村里知道我家的情况都很照顾我,不让我在地里耗时间,只要我把我的那份农活干完了就可以回家。但是一家四口只靠我一个人挣工分,年底分得的粮食很少。每年过年时,别人家用担子往家挑粮食,而我家只分得一瓢子,最多也就二三斤。
不是亲戚们帮忙,我们家根本就过不下去。
五
孩子们逐渐大了,都很懂事,八九岁就能帮着煮饭烧菜、洗衣服了。稍微大一点,放学回来还帮我一起下田干活。我每次做完工回来,吃到孩子们做的热饭热菜,既高兴又心酸。
两个孩子的学习成绩都特别好,每次考试都是班上前几名。大孩子上初二的时候,家里实在拿不出钱,我不能离开家外出打工,只是靠种几亩田,家里基本上没有什么收入,两个孩子的学费一拖再拖。校长知道我们家情况特殊,答应缓缴。可是两个儿子很好强,不愿意我这么辛苦还要为他们的学费发愁,就退学学了手艺,到深圳打工去了。
他们很争气,在外面干出了点名堂,还取了媳妇回来。当初我家里穷,村上人都说他们将来肯定要打光棍,现在我的两个孙女都上初中了。我的两个媳妇都是学裁剪的,因为手艺好,还到日本工作了三年。回来后,他们分别砌了楼房,还把我和老伴也接到他们的楼房里住。
回过头看看,我跟老伴已经一起过了46年。前10年,她照顾我;后36年,我照顾她。她瘫痪的36年里,我只有一次因为生病离开她20多天。
那是她瘫痪的第6个年头。我还是村里大队干部,到公社开会。开会前还跟大伙儿有说有笑的,突然就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。幸亏乡党委书记找人把我送到姜堰市人民医院急救。南京的专家说是因为过度劳累引起的神经功能失调。抢救了八天,我才醒了,第一句就是:“我躺在这里,谁照顾我家里呢。”乡党委书记说已经找人照顾我家里了,让我安心养病。
近两年,老伴的身体不如从前,经常生病,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,要靠到跟前才能听到。我年纪也大了,毕竟76岁了,也不如从前。不过,政府每个月给我三百多元,两个媳妇都很孝顺,有什么好菜都会盛些送给我们。现在我每天中午、晚上两顿酒,两天一包烟。知足了。
唯一的心愿就是把老太婆照顾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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